他的手离开我肩膀的时候,床头的小夜灯仍然发着温暖的黄色光。他翻身背对我,轻声说:“差不多了,我该回单位了。”我目光聚焦在他后脑勺的几根白发上,手仍然停留在他刚躺过的位置,那里还散发着温热。我问他现在几点,他答道“两点四十”。我提醒他单位的门卫老周是十二点就锁门,他没有回应,坐起身来找裤子。
这是昨晚的经过。他穿袜子时一只脚踩在床边,导致身体有些晃动,我伸手想扶住他,但他已经把袜子穿好了。床头柜上有我下午切的苹果,盐水泡过以防变色,但他一口都没吃。我劝他吃点东西再走,他却说“晚了”。我提到他的胃不好,他回应说单位有泡面。
他打开卧室门,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洒在他脸上,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更深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只是一瞬间的注视,转瞬即逝。在门锁响起的那一刻,我听见他换鞋的声音,随即是防盗门开关的声响,楼道里的声控灯短暂亮起又暗下去,接着周围静寂无声。
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那半边床开始逐渐变凉。我探手过去,最初感受到的温暖逐渐消逝。窗帘缝隙里透出的车灯扫过天花板,之后又消失。楼下的车库卷帘门响了一声,我知道那不是他的车,他的车启动时有个独特的尖利声音,今晚却没有。
我拿起手机看时间,两点四十七,屏幕上出现天气预报,说今天有雨,还有一条来自孙女的语音信息,是她唱儿歌唱到一半突然中断。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他所说的“单位”,其实已经不是单位。三年前,他选择了买断工龄,获得了一笔资金,差不多十一万四千块,存起来打算留给孙女上大学。之后,他在城北的物流园找到一份夜班的工作,月薪三千二。而那个所谓的门卫室,去年冬天已换成了一个年轻人,这我都知道。
我不明白他为何要称之为“单位”。我们是在九二年结婚的,那时他在纺织厂做机修工,而我在厂门口的副食店卖货。他追我的时候,每天来买烟,每次都买一包,持续了一个月,后来我问他抽烟的频率,他说是给工友们分。之后,他托人送给我一张电影票,那场电影我已不记得,只记得他在我旁边,全程没有碰过我的手,散场时抓住我的手腕又迅速松开,手心全是汗。
结婚的头十年,尽管他话不多,但每天都会回家。有时加班回来,会绕道买热油条。后来,纺织厂倒闭了,他去开过货车,跑长途,一趟七八天,年纪渐大后,又回到小区附近打零工,做些修理活。他手巧,可就是无法修好我们的日子。
我并不是怀疑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。他已六十二岁,身上还有钢板,是十年前卸货时受的伤,就他这样的年纪,谁还会看得上他,这我心里明白。但昨晚他说的“差不多了”,让我回味良久。“差不多了”是什么意思?难道是这一夜结束,还是我们的关系也差不多了。那语气像是对自己说的,到点了,该走了,像是在仓库里巡逻,到了时间就要去关灯、锁门。
今早六点我醒了,其实一夜没怎么睡。我起床煮小米粥,花了四十分钟,米煮得稠稠的。我盛了两碗,一碗自己喝,另一碗留在对面。他的那碗没动,就那么放着,直到中午,粥表面结了一层皮,我用筷子挑开,又盖上。晚餐时,我端起那碗,闻到了一股酸味,才决定倒掉。
倒掉的瞬间,我想起了我的母亲。她去世的那年八十四,在医院住了二十六天,最后几天不吃东西,医生说是身体达到那种阶段,按自己的节奏结束。那时候我守在她床边,帮她用棉签蘸水擦嘴。她最后说:“你爹来接我了。”我爹早已去世十二年,我当时觉得她在胡说。后来我了解,很多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会说看到某人来到。
母亲走后,我整理她的物品时,发现她枕头套里藏着一个小布包,包内有一张我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、一枚顶针和一张折叠多次的纸条,纸条写着:“三月十七,他给我买了一块枣糕,他自己没舍得吃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。三月十七是我父亲的生日,那时一块枣糕不过是小事,而母亲却记了一辈子。我拿着纸条,蹲在地上哭了很久,不是因为母亲离世,而是为她的一生,竟只留下这么一句话。
今天中午,邻居刘姐来敲门,拿来一袋蒜。她比我大两岁,老伴前年去世。她进来坐了一会儿,看到桌上放着两碗粥,一碗喝了大半,另一碗则满着。她没说什么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老周昨晚回来了?”我回答说:“回来了。”她疑惑道:“那怎么又走了?”我没有答。她接着问:“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?”我回应说没有,心里却满是不安。